甜桃子酱

锁骨观音III 断肠夜叉【补完】

.:

【只手遮天】









泰国。


某处高层建筑。


从东南向的窗户望出去,能够见到法身寺寺顶折射的一点金光。



梁宝晴在两个小时之前起的床,处理公务一个半小时之后,由医生检查肩部的枪伤愈合情况,大约过去了三十分钟左右,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小女孩跑进了他的房间。


梁宝晴坐在临窗的沙发边,衬衫敞开,露出肩头的纱布。


他看见了小女孩,便微微一笑。


小女孩跑到他的跟前,拉着他的手,摇了一摇。


医生怕牵扯到了伤口,但又不敢出言阻止。


两名信徒紧跟着匆匆而来,略带着急的说,“教宗大人!”


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将头埋在梁宝晴的怀中。


梁宝晴看着那两名信徒,目光示意。


信徒垂下头,退出了房间。


梁宝晴用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说,“怎么了。”


小女孩开口,是生涩的中文,“我想去中国。”


梁宝晴说,“哦?去中国,为什么?”


小女孩抿住了嘴唇,目光却落在了梁宝晴的肩上。


梁宝晴微笑,“方木?”


小女孩的眼中闪动了一丝光芒。


梁宝晴再度抚摸小女孩乌黑的长发,小女孩把脸贴在梁宝晴的胸上,两人如同父女一般的依偎着。



蔡让走进房间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小女孩并没有注意蔡让的到来。梁宝晴却抬起头,看向蔡让。


接触到梁宝晴的目光,蔡让心中一凛,他像是为自己的行动解释似的,举起了手中的文件夹。


梁宝晴低头,看向小女孩,说,“我们说好了的,等这儿的事情做完了,我就带你去见方木。”


小女孩咬了一下嘴唇,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梁宝晴说,“怎么了?累了?”


小女孩用泰语回答,“我不要看见他们。”


梁宝晴说,“说中文。”


小女孩坚持用泰语,声音略带尖锐,“我不要看见他们!”


梁宝晴握住小女孩纤细的手腕,指上用力,嘴角依然微笑,但目光冰冷,“我说了,用中文。”


小女孩手腕传来阵阵痛楚,痛得皱了皱眉头,但倔强的咬紧嘴唇。


梁宝晴并不因为小女孩面上流露的神情而有丝毫心软,他盯着小女孩,说,“方木的泰语不好,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应该用什么语言。”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轻轻回答,“中文。”


梁宝晴露出微笑,松开手,说,“用中文再说一遍。”


小女孩用中文说,“……我不想看见他们。”


梁宝晴问,“为什么。”


小女孩的脚尖彼此磨蹭,手指也绞在一起。


梁宝晴注视了小女孩一会儿,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散发着混合了淡淡的冰片和檀木的香味,让人不由得心安。


他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小女孩的背,隐隐引导呼吸与心跳的节奏。


小女孩在他的怀中逐渐放松下来。


梁宝晴贴着她的耳朵,轻轻的说,“爸爸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的身子微微一僵。


梁宝晴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水面,而她的意识在水底。


随着梁宝晴的叙述,画面在眼前出现,隔着波动的水纹,清晰,又模糊。


“那天天气很热,你回到家,从冰箱里拿了汽水,橘子味的,喝了一半,你把汽水放回冰箱,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床单上是蓝色和橘色的花,很像向日葵。你睡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声音,你看了一眼窗户,天还很亮,爸爸为什么今天回来的特别早?你很奇怪,于是走出卧室。”


小女孩浑身颤抖犹如筛糠。


梁宝晴轻轻说,“你走到客厅,看见了四个不认识的叔叔。然后呢。”


小女孩睁大眼看着梁宝晴,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宝晴将小女孩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瞳深处。温和的问,“然后呢。”


小女孩面色苍白,冷汗如浆。





法身寺的寺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耀眼的金光。


透过高楼落地玻璃的阳光照在他的金属眼镜框上,也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镜片后,黑白分明的眼瞳映出小女孩的面孔。




梁宝晴说,“小娜。我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去找方木,好不好?”


小娜僵硬的点了点头。


梁宝晴露出微笑,揉了揉小娜的头。抬眼看了蔡让。


蔡让连忙示意门外的信徒进来,将小娜带走。




小娜离开,蔡让这才动步,走到梁宝晴身边、


梁宝晴重新坐回椅中,让医生继续检查伤口。


医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面色有几分苍白,双手也略微发抖。


蔡让开口,“你先下去。”


医生看了眼梁宝晴,见梁宝晴没有其他吩咐,这才退出房间。





梁宝晴扣起衬衫的扣子,说,“什么事。”


蔡让把文件夹递上,“你吩咐的事,都已经办好了。”


梁宝晴没有接过。


蔡让有些尴尬,便口头汇述,“连环杀警案的凶手是金边市警察局局长的侄子,因为吸食毒品过量导致神经紊乱发生错觉,杀了三名警察。事发之后,由于身份特殊,所以被多方包庇。”


梁宝晴说,“还有呢。”

 

蔡让顿了顿,说,“涉案人员的名单也都罗列出来,金边的新任局长人选已经重新物色。按你的意思,最多两天就会结案。”


梁宝晴说,“还有。”


蔡让说,“大都会……”他的面色有一丝古怪,“大都会的那层楼已经准备好了证据,只要警方过去,就会查到是一处聚众吸毒场所。”


梁宝晴说,“聚众吸毒?”


蔡让有些不安的说,“如果按你说的把入教的事情也披露出去,我担心事态的发展不可预期,毕竟那么多信徒还有媒体,我不可能都控制得了。”


梁宝晴短暂的沉默。


蔡让在梁宝晴的沉默中感觉到了惶恐,“……或者、或者我去试一下。”


“不必,”梁宝晴说,“你说得对,现在还不到时候。”


蔡让松了口气,语带试探的说,“教授,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梁宝晴说,“什么。”


蔡让见梁宝晴询问而非拒绝,连忙道,“关于新的种植地点,现在大都会的地址已经曝光了,披迈那边也不能再用,我们的存货不多,必须找到新的种植地。所以……”


梁宝晴似笑非笑的看着蔡让。


蔡让心中一虚,但也硬起胆子,说,“教授,你很清楚,之所以你我能够操控现有的人脉资源,全赖这批药物的特殊和不可复制,如果这段期间有人也研发出了同样效力的药,又或者我们断供太久,那么时局的变化就不是你我所能控制得了的。毕竟,我们不可能只手遮天。”


梁宝晴站起身。


蔡让下意识退后一步。他还记得这个人如何血洗神坛,也清楚这个人的心有多么冷酷。


但是,他让梁宝晴插手这桩生意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这个。


蔡让见过比梁宝晴更凶残暴虐的人,那些人尚且没有吓阻蔡让。梁宝晴自然也不能。


但蔡让认识的诸多人物当中,唯有梁宝晴具备了超越常人的冷酷与理智,同时有着深厚的人脉与资源。


梁宝晴选择的傀儡教宗是一个极小的女孩,一开始蔡让不理解,但当蔡让第一次见到祭祀的场面,看见原本应当纯净无垢的孩童脸上沾染了人类的鲜血脏器时,那一种奇异的魄力,让蔡让明白了信徒的心理。


信徒们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教宗。一个更接近‘非常人’的存在。


梁宝晴熟谙且精于玩弄人心。


至于那些‘祭品’与‘教宗’之间存在什么样的恩怨,蔡让没有深究下去。他只需要稳定住信徒,再进一步扩展自己的生意。


至于梁宝晴想借由这份生意来扩大势力范围,来渗透军政机构,蔡让也乐见其成。


这就像是一张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点,当这张网越织越密,越织越大,每个人能捕获到的猎物也就越大。




蔡让沉溺在织网的成就感里,忽略了一件事实。


那就是每一张网的背后,都有一双操盘的手。


这双手镇定,冷静,带着一种沉稳。




梁宝晴笑了笑,说,“凡事不能过急,你终于懂得了这句话,我很高兴。就按你说的,先以聚众吸毒来处理。”


蔡让松了口气,又问,“那么种植地点?”


梁宝晴说,“我会安排。”


蔡让应了一声,见梁宝晴没有交谈下去的意思,便要退出房间,退了几步又停下,斟酌的说,“还有一件事。上次来调查这个案子的中方警察……”


梁宝晴看了一眼蔡让。


蔡让不由得住口。


梁宝晴语调没有丝毫不同,说,“这件事,我会来处理。”


蔡让唯唯应是。


梁宝晴叫了一声,“蔡让。”


他走到蔡让跟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蔡让的肩头,“我不会在泰国留的太久。”


蔡让愣了一下,脱口道,“那我们的事……”


梁宝晴微微笑了一下,“有你在,我很放心。”




蔡让退出房间,走在酒店长长的走廊,墙壁两侧几何形切割的茶色玻璃映出他的侧面。他的神情有些兴奋和激动,也有些迷惑和不安。


他需要梁宝晴,甚至依赖梁宝晴。而不安则是来自他的不能。


当时的他已经隐约的预感到在不远的将来,自己会如今日的信徒膜拜教宗一般,完全信奉梁宝晴。





梁宝晴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寺庙金顶。


查蓬有一点和方木相似,他们同样不惜筋疲力尽的奔跑在追逐光明的道路上。


查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家庭的分崩离析和最爱的人承受地狱一般的遭遇。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方木身上。


他会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方木。



方木越抵抗黑暗,他便越深入。


方木不会承认,但这恰恰是事实,唯有以恶,才能制恶。唯有以暴,才能制暴。




这片天空,他用一双手来遮挡。


天无寸光,才能戮杀魑魅魍魉。





梁宝晴抬起手,按住肩头伤口。闭上眼,在脑海中描绘方木的模样。


他将刻骨怀念这位恋人,在余生的每一秒间隙,至死不休。










方木将文件用力摔在桌上,摔门大步出去。


邰伟追上去,“方木?方木!怎么了!”


方木在走廊上站住脚,忽的,一拳重重捶上身侧的墙。


邰伟停步,踌躇是否应该上前。



方木握紧拳头,咬住嘴唇。


他很清楚,这份看似完美的结案报告的背后藏着一个人。


——梁宝晴。



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


给我一个所谓的凶手?!


方木强压愤怒,胸前急促起伏。


梁宝晴,我们追查真相,而不是‘决定’真相。


今天,你自称喜欢我,就可以为了我而给出一个真相。那么明天呢。如果你喜欢了我的敌人,是否也会为了我的敌人而冤杀我?!


越接近独裁,越接近邪恶。 



你的行为,辱我至深。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方木抬起头,神情交织愤怒与痛苦,憎恨与绝望。复杂的情感犹如浓云,翻滚在他乌黑的眼瞳深处。


梁宝晴,总有一天,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了断。


 




锁骨观音III 断肠夜叉【完】

.:




【19 最终章】






邰伟去出入境处调查,的确有梁宝晴的入境记录,但没有出境记录。他再按照方木之前给的酒店住址追查下去,但再也没有其他线索。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方木。方木思考片刻,便想办理出院手续。


邰伟连忙拦阻方木。


方木却很坚持。


邰伟没办法,只得跟方木协商,让方木再住院三天,三天之后,自己再帮方木办出院手续。


而方木心中,一刻也不能等待。





病房中,有中央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方木醒来,觉得口渴,懒得开灯,坐起身摸黑去那柜子上的水瓶,手背碰着了杯子,杯子晃了晃,有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杯子,


方木顿了一顿,说,“梁宝晴?”


梁宝晴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我来倒水。”


方木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借着朦胧光线,看见梁宝晴站在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再递到自己面前。


方木接过杯子,慢慢的喝。


梁宝晴坐在病床边,看着方木喝,也不说话。


方木喝完了,梁宝晴拿过空杯子,却凑过去亲方木的嘴唇。


方木下意识扭开脸。


梁宝晴停住,也退了回去,问,“伤还疼么。”


方木说,“好多了。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他问得很自然,好像一个朋友在询问另一个朋友这段时间的下落。


梁宝晴却说,“我听说你要出院,你的伤还没有好,应该多住几天,如果你不喜欢这家医院,那我安排转院……”


方木说,“你来泰国,真的是为了帮我吗。”


梁宝晴停下,看着方木,再回答,“是。”


方木也看着梁宝晴,问,“这个案子,我还能查出来什么。”


梁宝晴说,“你想查到什么。”


方木听到这句话,便觉得腹部伤口隐隐作痛。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自己能查到的所谓‘真相’,都在梁宝晴的股掌之中。


梁宝晴想让自己查到什么,自己才能查到什么。


自己怀疑了这么久,关于梁宝晴来泰国的真正原因。现在证实了也好,不必再为此踌躇犹豫。


梁宝晴能够查到这个宗教的来龙去脉,甚而能够从那座‘神庙’里将自己安全带走,可见梁宝晴与其之间另有瓜葛。


梁宝晴那晚的迟归,会否又有其他意义。


方木刚想了一个开头,便打住不再想下去。


他累了。


方木终于觉得,这些年来,自己真的累了。



梁宝晴此时觉察出了方木的情绪波动,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他问,“方木?”


方木说,“小娜在你那吗。”


梁宝晴说,“她很好。”


方木说,“我去接她回来。”


梁宝晴说,“她现在住得很好。”


“梁宝晴,”方木平静的,带着一丝疲倦的说,“你知道她的事了?”


梁宝晴默认。


方木说,“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但没有问出口。


方木只说,“把小娜带回来吧,在你那儿,不合适。”


梁宝晴没有立即回答方木。


方木看了梁宝晴一眼,知道他别有安排,心中已不觉得惊讶或悲凉。


方木躺下去,闭上眼。


梁宝晴没有离开,他看着方木,没来由的心中不安。他俯下身,试着抱住方木。


方木微微扭开了脸,却没有推开梁宝晴。


他满身都是刻骨的疲倦。


梁宝晴,算了。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方木想这么说,但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方木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在他的梦里,他坐在一条离开香港本岛的渡轮上。


天是淡淡的灰色,海面也是。船头剪开的海浪向两侧翻卷。


他距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远,距离回忆越来越远。


许多年前,两个并肩走在一起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的余生,唯有永远无法洗刷的罪业相伴。





邰伟来看方木的时候,方木还没有睡醒。邰伟开始不想吵醒方木,后来一琢磨不对劲,赶紧推了几把,方木迷迷糊糊的醒过来,邰伟这才松了口气。


方木让邰伟扶着下床,去梳洗完了,再吃邰伟带来的早饭。


邰伟这几天调查有所进展,但越是调查,越是触目惊心,却不敢告诉方木,只怕一告诉方木,方木不管不顾就要出院。


方木也看出邰伟语带保留,也知道邰伟是为了自己,便安安分分的住了两天,两人办了出院手续。




邰伟租的地方是普通的旅社,房间不大,只够放两张床和一个电视机,天花板还留着水渍痕迹。和方木之前住的地方全然不可相比,但方木进了屋子,便觉得舒服自在。


邰伟倒了杯热水给方木。


方木接过水却不喝,只看着邰伟。


邰伟知道再搪塞不下去,叹口气,把事情都说了。





查蓬的确是一名好警察,但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妻子因为感情破裂与他离婚。他苦闷之余,更将所有热情投注在工作上。也为此,得罪了很多人。


有一天,其中的某些人找上了他的家,撬开门。


当时,查蓬还没有下班。


只有小娜在房间里做功课,她听见有动静,以为是爸爸回来了,便打开卧室的门走出去。



查蓬深夜才回到家,看见了那一幕。




方木握紧拳,一拳砸在桌子上。


邰伟说,“我又查了查,那孩子因为这件……这件事受了很大刺激,忘了整件事。查蓬没有提出告诉,也许是因为没办法指认嫌犯。”


方木托住额头,“……她现在想起来了,因为我们。”


想到自己用过的诱导式询问,方木只觉得舌尖苦涩。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小娜想起了整件事。


有些时候,遗忘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但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解脱的运气。




方木问,“查到小娜的下落吗。”


邰伟说,“没有,不过我查到两件事,杀警连环案结案了。”


方木并不惊讶,“定的凶手是谁。”


邰伟狐疑的看着方木,“一个吸毒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方木想到一个人,有他在幕后出手,整个案子会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瑕疵,更何况泰国警方早已沆瀣一气。


方木在一张床坐下。


旅社楼下是热闹的泰国街道,车声人声熙熙攘攘,却与他仿佛相处不同世界。



邰伟担心的看着方木。


方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邰伟,“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邰伟说,“你提过的那个夜叉教,你还记得么?”


方木皱眉,“怎么了?”


邰伟说,“我收到风,他们选举出了新的教宗。”


方木霍然起身!








白昼与夜晚的交界。


雾白的月亮与黯淡的夕阳同时悬挂在天穹的两侧。


披迈皇宫的轮廓混沌在昏暗之中。



披迈皇宫占地将近六万平方公呎,其中开放作为景观的只有三分之一,其他地区则游人鲜至,若非如此,当初敏登也不会仅仅因为气候土壤相似就选择这儿作为培植地。



今晚,皇宫荒僻的一角,正在举行祭祀。


方木和邰伟披着漆黑的斗篷,垂着头,站在队伍中,跟着走在前面的人,鱼贯向前。


灰熔石堆砌的佛塔前,信徒们站定,方木和邰伟也跟着站定,两人之间相隔数名信徒,他们俩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明白静观其变。


一名面颊上画着赤红靛蓝图案,赤裸上身的男子出现,手中拖着银盘,盘中是类似朱砂混合了香料的颜料。


他每走过一名信徒面前,那名信徒便闭目双手合十,男子用手指沾一下朱砂,从信徒的发顶划至眉心。


信徒们双手合十,嘴中蠕蠕,念诵不知名的经文。


男子走到了方木面前,方木也闭上双眼。


男子看了一眼方木,似乎因为方木的长相不似泰国本地人而有所停顿。


方木面上镇定自若,心中早已紧绷,幸好那男子并没有其他举动,依样在方木脸上画下痕迹便走向下一名信徒。



空旷的废墟之上,回荡着众人的念诵声。


‘蓬’的一下,猛然一声响动,所有信徒抬起头来。


佛塔下的十六盏火把一起点燃发出的声响,火把中添加了助燃剂,风成火势,一下便烧得猛烈起来。映得众人面孔阴影憧憧。


四名披着亚麻色斗篷的男子抬着一架竹椅出现。


信众们发出躁动不安的嗡嗡低语声,顺着信众狂热的目光,方木也看见了新教宗。



披着雪白的纱,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黄金钏,眉心点着朱砂图案的小娜。


方木的面色控制不住的一变。


女童的神情安然,安静的坐在竹椅上。


方木一瞬间想到了小娜被药物控制,但小娜此时转头看向信众,伸出手抬了抬,信众发出惊喜的欢呼声。


方木看着小娜,禁不止心底发凉。


小娜此刻是清醒的。



紧接着,又有四名披着亚麻色斗篷的男子出现,他们扛着一名被绑住手脚,黑布蒙头的男子。


男子被放在佛塔上,出现一名漆黑斗篷男子,手中拿着巨大的铁锤与铁钉。


黑斗篷将钉子顶住蒙头男子的手掌。


蒙头男子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接下来的遭遇,开始竭嘶底里的哀求和扭动身体挣扎。


四名亚麻色斗篷男子各自按住了蒙头男子的四肢。


黑斗篷扬起铁锤,用力砸下。


只听一声沉闷的肉体刺穿,铁钉被牢牢的打穿蒙头男子的手背,而后黑斗篷如法炮制另外三枚铁钉。


那蒙头男子的惨嚎响彻夜空。


却如火上浇油,让信众越发狂热。


最后,黑斗篷拔出匕首,破开蒙头男子的肚腹,冒着热气的鲜血沿着佛塔的石阶往下流淌。



黑斗篷捧出看不清颜色的一团肠肚脏器。


亚麻斗篷接过,恭敬的弯腰捧给小娜看了一眼,随后站起身,做了个手势。


佛塔上,那具身体还没有完全咽气,时不时的抽搐一下,四名信徒浇上助燃剂,拿起四支火把,一起丢过去。


猛地蹿高的火焰中,人的身体扭曲着挣扎着,被烧成一块焦炭。




方木禁不住往后倒退一步,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看向自己。


他顺着那道视线看去,看见了梁宝晴。






此地与佛塔有一段距离,隐约能够听见信徒的诵声。







梁宝晴穿着一件深亚麻的衬衫,深色的牛仔裤,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镜腿缀着一条细细的淡金色链条,一直垂到了肩上。


他的身后是一堵断墙,墙上是失去了头颅的神像。肋下扬着三重肉翅,鹰一般的爪子举着刀戟。


梁宝晴就站在那神像之前。



方木说,“你早知道我们来了。”


梁宝晴说,“我猜,你应该会来。”


方木沉默。


梁宝晴看着方木。等方木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儿,问小娜为什么会成为新的教宗,问大都会大厦的真相。


但方木问,“有一天,你出去。我们约好了你回来的时间,但你回来晚了,为什么。”


梁宝晴心中诧异,但回答,“我找朋友打听消息。”


方木说,“真的?”


梁宝晴说,“当然。”


方木没有再问。


梁宝晴皱了皱眉,“怎么了?”


方木说,“没什么。”


方木只是做了个试验。


他想试一试自己还会不会相信梁宝晴。


试验的结果,让他既感觉如释重负,也觉得难过。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




方木说,“我会带小娜离开。”


梁宝晴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方木说,“她自己的选择?”


方木看着梁宝晴,“她本来可以不用做这个选择!”


梁宝晴说,“你看见的这个人,是那件案子的犯人之一。”


方木一震。


梁宝晴淡淡的说,“其他犯人,我会陆续找到。这是我和小娜的约定。”


方木说,“什么约定?”


梁宝晴说,“我需要一个教宗,她需要一个结果。”


方木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说,“看来这次的泰国之行,总算如你所愿。”


梁宝晴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暗光。


曾经,那一棵金急雨下,站着他的爱人。


梁宝晴说,“……的确,如我所愿。”


方木唇角的微笑越发苦涩。


梁宝晴说,“这件案子牵扯太多,目前只能到此为止,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真相。”


方木说,“什么叫我想要的真相。”


梁宝晴说,“你当时闻到的香味是一种变种罂粟的提取物,而培植这种罂粟的人借由药物与宗教,和泰方政界要员达成深度合作,被杀害的警务人员是被吸食过量的信徒所杀,虽然案件的相关资料都被销毁,但你放心,我会解决……”


方木打断,问,“怎么解决。”


梁宝晴说,“他们原本操纵一名教宗作为傀儡,不过,不久之前,那名教宗在大都会大厦出了意外,所以我安排让小娜成为新教宗取而代之……”


方木再度打断,“取而代之。然后呢。”


梁宝晴看着方木。


方木说,“之前的教宗是傀儡,就像小娜现在是你的傀儡。梁宝晴,这是你的一贯手法。我想赶在这些发生之前阻止你,但还是迟了,你现在能操纵这个宗教,还有那些毒品提取物。梁宝晴,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宝晴注视方木,说,“我想保护你。”


方木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笑得停不下来。


笑了一会儿,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笑渐渐淡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梁宝晴。


而梁宝晴始终凝视着他。


方木冷冷说,“你说你现在做这些事是在保护我?梁宝晴,你连骗人都不花心思了。”


梁宝晴却说,“方木,想一想查蓬和小娜。”


方木神情一厉。


梁宝晴说,“他是一个好警察。但他得到了什么。”


梁宝晴往前踏出一步,走向方木,“他的女儿何其无辜,又遭遇了什么。”


“查蓬不是特例。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方木,我认识很多人,也遇见很多事,我很清楚,恶意无孔不入。而世间对于正义的态度往往比邪恶来得冷酷。就算你躲过了你的敌人,你也会被你所拯救的人伤害。”


梁宝晴凝视着方木,说,


“你的同伴,他们往往自身难保。”


“你的上级,他们随时都会成为你背后的威胁。”


“你救过的人,方木,你看看,谁感谢过你吗。谁在你陷入危险的时候向你伸出援手吗。”


“到那时候,谁来保护你。”




方木清晰的说,“我自己。”


他拿出藏在身上的短枪,枪口对准梁宝晴。


方木说,“查蓬是一个好警察。发生那件事不是他的责任。”


梁宝晴说,“如果他真正的没有一点后悔,为什么会自杀。”


方木一滞。


梁宝晴说,“他在小娜面前哭着自杀。”


方木痛苦的闭上眼。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


梁宝晴说,“我知道,我不可能让你放弃你想做的事。那么至少,我能保护你。”


方木睁开眼,看向梁宝晴,“……你说的保护,就是用这种方法?”


梁宝晴看着方木,镜片后的眼珠宛若两颗雕琢而成的乌黑宝石,他如此美丽,如此残忍,宛若神明。


然而神明怎能与人相恋。


梁宝晴淡淡的说,“我的方法,绝对有效。”



屠龙者,唯有恶龙。


他将一生浸淫邪恶,蓄积力量,日渐强大,直到抗衡黑暗之中的其他力量。


方木将毕生保护光明。


而他,将毕生保护方木。




方木的眼睛,却渐渐充满了黯淡与悲伤。


握枪的手镇定下来,对准了梁宝晴。


“放弃你的计划,离开泰国。还有,把小娜还给我。”方木说。


梁宝晴问,“为什么。”


方木说,“你的行为,不要用我来做借口。”


梁宝晴看了方木一会儿,说,“方木,你不相信我了。对吗。”


方木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铁铸一般的直线。


梁宝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却向着方木再走了一步。





漆黑空中,飘散赤红火星。


信徒们喃喃的诵经声盘旋废墟上空。音节单调重复,犹如古老传说中的咒语。




方木持枪对准梁宝晴。


梁宝晴看着方木的眼睛。





方木开口,声音清晰又冷酷,“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拥有了我想象不到的人脉和势力,但我不会让你继续下去。”


梁宝晴说,“方木,我是为了你。”


方木毫不犹豫的说,“我不需要任何人为了我。而且梁宝晴,你能发誓吗。如果你这次成功吸收了这边的力量,你能发誓不动用它去做其他事。你能吗。”


梁宝晴看着方木,“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你。”


方木唇角掠起自嘲弧度,“你不能。”


梁宝晴握紧双拳,“……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做到。”


方木摇头,“不。梁宝晴你还是没有明白,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审判其他人。”


梁宝晴冷冷说,“方木,你和我都清楚法律代表不了任何东西,你所希冀的正义不会如期而至。”


方木说,“但我会。”


梁宝晴说,“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我不能允许自己看着你再受伤。”


方木闭了下眼,再看梁宝晴,说,“……离开泰国,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是我让你来的,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梁宝晴说,“到此为止?以后呢。”


方木沉默。


梁宝晴说,“方木?”


方木轻轻开口,“……你的案子,我会移交给其他人。”


梁宝晴一眨不眨的看着方木。


方木说,“锁骨观音案,食人关公案,十几年前的连环杀人案,还有其他案子,我都会移交出去。”


梁宝晴说,“不会有人相信你的推测。”


方木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如果真的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那么这份档案我会暂时封存起来,直到有人接手。”


梁宝晴的心第一次被愤怒和恐惧攥住。


他的双目发红,“方木,你不是这种人。你不会这么做的。你说过你一定会抓住我!”


方木苦笑,“不会怎么做?放弃吗?”


方木看着梁宝晴,“……我是个人,我也会累。我撑不下去了。”


方木拿着枪,再一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走吧,离开泰国。”


梁宝晴看着方木,他忽然很清楚一件事,如果自己离开这儿。也就从此离开了方木。




方木真的,打算放弃自己。



梁宝晴说,“不。”


梁宝晴的面色雪白得近乎透出血管的青色,他死死盯着方木,一字一字的说,“我不会走。方木,我也不会放你走,永远都不会。”


方木看着这个近乎绝美的男子,这个摧毁了自己十数年人生的妖魔。


这个,难以醒来的梦魇。


檀香之中的‘梁宝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如果杀了梁宝晴——



骤然响起的枪声击破咒语。信徒们听到响动,纷纷骚动起来,又被组织者迅速带离。


邰伟暗暗吃惊,搜寻方木的踪迹。



火把渐次熄灭,披迈皇宫一角正在迅速被黑暗吞没。


梁宝晴与方木对峙。



梁宝晴的肩头鲜血淋漓。


方木握紧枪。


梁宝晴丝毫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仍旧一步步往前,走到方木面前。


方木被动的看着梁宝晴的双眼。


那双眼中,有业火燃烧。灼灼发亮。


梁宝晴缓缓说,“方木,这一枪,你欠我的。”


他抬起右手,抚住方木的面颊,留下新鲜血痕。


血痕抚过下巴,沾染唇瓣。


梁宝晴吻上方木的嘴唇。


方木挣扎,但被梁宝晴紧紧扣住后脑勺。


在最后一盏火把熄灭之前,梁宝晴结束了这个吻。


额头抵住额头,梁宝晴低声的说,这个,是我欠你的。




方木,我会让你永远欠我。





火把熄灭,千年之前的皇宫重归寂静与黑暗。




邰伟用手机照明,飞奔而来,终于找到了方木。着急的说,是你开的枪吗?怎么了?


他看见了方木面颊和嘴唇的血迹,倒抽了口凉气。


方木说,不是我的血。


邰伟错愕,问,那是……?


方木看着茫茫黑夜,没有回答。









北京机场。


乘客人来人往,电子屏幕上闪现当天航班信息。


一架飞机刚刚抵达,乘客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


其中,有一个吊着胳膊打着绷带的男子。





方木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四合院的门口。


小男孩高兴的说,“咱们去陶然亭!我去爬那大雪山!”


方木笑着说,“好好,去陶然亭,爬大雪山。”


院子里传来孩子父亲的声音,“作业写完了吗你,别老吵着你方叔叔。”


小男孩撇嘴。


方木揉了揉小男孩的头,说,“我跟你爸说句话,你在这儿等我。”


小男孩说,“那咱们还去玩么?”


方木蹲下来,小声说,“他不让你去,咱俩偷偷去。”


小男孩高兴的点点头。


方木回身走进屋子。


小男孩蹲在院门口,用棍子在地面划拉来划拉去,感觉到一片阴影投下来,他好奇的抬起头,看见一个吊着胳膊的叔叔站在身边。


小男孩仰起脸问,“叔叔你找谁?”


那个叔叔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方木回到院门口,对小男孩说,“都跟你爸说好了,咱们走吧。”


小男孩高兴了,拉着方木就要往门外跑,可没跑两步停下来,说,“方叔叔,刚有人给我这个,说是你给我买的,但是忘在他那了。”


方木诧异,“什么?”


小男孩摊开手,“喏,就这。”





小小的手掌里,一块宝蓝色的,青马大桥纪念章






锁骨观音III 断肠夜叉 【14】

.:


“Yakşa?”


方木重复。


梁宝晴说,“泰国这两年有一个新兴宗教,在教里,替教宗传达命令的人叫做夜叉,我们抓住的这个人是信徒,接到了夜叉的命令,除此之外,并不知道其他。”


方木沉思,如果梁宝晴都问不出来,说明这个男子确实不知内情。


梁宝晴说,“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木下意识看了一眼梁宝晴。


梁宝晴等方木的回答。


方木沉吟片刻,说,“暂时不能放他出去。”


梁宝晴点了点头,又说,“我去一趟城里,晚上回来。”


方木询问的看着梁宝晴。


梁宝晴说,“我去打听关于宗教和夜叉的消息。”


方木皱眉说,“可你在泰国人生地不熟。”


梁宝晴说,“我有办法。”


方木还想说什么。


但梁宝晴说,“你找我来,就是因为我有办法。”




梁宝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方木站在车外,梁宝晴说,“我傍晚会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着这孩子离开。”


方木皱一皱眉。


梁宝晴说,“我是说如果。”


方木说,“小心。”


梁宝晴开车离去。


方木目送梁宝晴离去,这才转身回院子。


小娜蹲在院子里,拔着野花。


方木坐在廊下,看着小娜玩耍,天气暖和,不知不觉盹过去,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院子里没有小娜的身影,立即起身寻找。




二楼,那间关着的人的房门前,小娜站着。


房门紧闭,门把就在她的手指前方。


小娜想抓住门把。



方木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小娜。


小娜看向方木。用生涩的汉语念了一句,‘方木’。


方木微笑起来,抱着小娜回一楼。


梁宝晴之前买过吃的,方木翻了翻,发现只剩下一包巧克力饼干,便拆开了递给小娜。


小娜吃着饼干,倒不想其他的事了。


方木守着小娜。


想着梁宝晴。



梁宝晴说自有办法解决,那是什么办法?


为什么梁宝晴如此自信?


若干年前,梁宝晴曾经带着自己见过几个‘朋友’。


这些‘朋友’当中,有拥有私人酒窖的资本家,也有身世不容小觑的华族。


在这十几年里,梁宝晴罗织了庞大的关系网。


而宗教,恰恰是最容易募集金钱与人脉的一种手段。


而梁宝晴,恰恰能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上。


各种千丝万缕,若隐若现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某一个结论——


这个宗教,或许与梁宝晴有着某一种联系。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


梁宝晴为什么轻易答应自己来泰国。


梁宝晴临走之前说的‘傍晚回来’是否别有深意。


为什么当自己说了‘小心’之后,梁宝晴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变了变。


小娜拉着方木的下摆扯了扯,方木回过神,看向小娜,说,“怎么了?”


小娜摸了摸肚子。


方木看见饼干已经吃完,便问小娜,“肚子还饿?”


小娜点点头。


方木想了一想,问,“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好不好。”


他很努力的学了泰语,但这句说的不甚通顺,小娜露出困惑表情。


方木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这次小娜听懂了。


小娜点了点头。


方木抱起小娜,走到房间门口,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屋里没有什么行李或家具,只有一张大床,床上铺着新的格纹床单。




方木问自己。


我是否应该信任梁宝晴。




方木没有回答自己。


他抱着小娜,走出了房间。





夜幕降临。傍晚的余晖消失在天空的边缘。


梁宝晴的车猛地停在院子门口,他匆匆下车,快步走进院子。


整栋小楼,所有的窗户都是漆黑。


梁宝晴停住脚步,站在院中。


风从黑夜的深处吹来,吹过他的面颊,犹如寒冷的水流。


梁宝晴的容貌在黑夜中格外分明。镜片后的眼眸宛若精致烧制的琉璃。


梁宝晴想,方木离开了。



因为一些事,耽搁了梁宝晴回来的时间。


按照他们之前约定的,方木应该离开。



梁宝晴慢慢穿过庭院。


芒草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拂过梁宝晴的深杏大衣。


梁宝晴穿着鞋,踩上台阶,走上二楼,推开房间的门。


昏暗中,梁宝晴还能感觉到方木留下来的气息。


就像昨晚,方木睡在自己的怀里。


梁宝晴伸出自己的双臂,他很想,再拥抱一次。




忽然,房间里传出咕噜一声肚子叫。


方木陪着小娜,裹着被子,蜷睡在床的一角。


他饿得迷迷糊糊的醒来,揉了一下肚子,又想睡回去。


床边有个人影,方木警醒。


梁宝晴出声,“方木,是我。”


方木坐起身,说,“你回来了。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昏暗中,看不清梁宝晴的表情,只听见梁宝晴说,“你怎么没有走。”


方木揉搓了一下脸,让自己摆脱睡意,随口答道,“你还没回来。”


梁宝晴没有回答方木,而是说,“我没有回来,所以你不走。”


方木内心叹气,说,“嗯。”



是自己求助梁宝晴。当自己做出这个选择的同时,自己就只能信任梁宝晴。


如果梁宝晴又一次欺骗了自己,那么,做出选择的自己就应该付出代价。


即便自己选择不相信梁宝晴,也不能留下梁宝晴。



梁宝晴摘掉眼镜,凑过去吻住方木。


方木诧异,他想挡住梁宝晴,他有些慌张的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小娜,低声喝止,“梁宝晴,现在不行。”


梁宝晴的眼在昏暗中发亮,一眨不眨的盯着方木,声音像是强忍着什么,有些沙哑的说,“我知道。”


方木说,“你还没说,你怎么来晚……”


梁宝晴却说,“让我摸你。”


方木错愕的看着梁宝晴。


梁宝晴的眼底深处燃着一种异常的灼热。


方木熟悉梁宝晴的这种眼神。他知道避无可避。


方木咬住了嘴唇,手指下意识揉紧床单。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背脊流窜的寒意。在梁宝晴眼前,打开膝盖。


.:

阿宝,真的有人喜欢你吗。





疯的yy:

听着商君书把这个画完了。
太tm应景了。
滚去睡。

锁骨观音III 断肠夜叉 【10】

.:






【9】


【10】

花香如酒,使人微醺。南国的夜,又炎热,又漫长。时间掩在花底,蜷在滴答行走的时钟里,仿佛永远不会有下一个天亮。


梁宝晴俯在方木的身体上方,因为刚才的那一场缠绵而鼻息微乱,他低下头,想吻方木的嘴唇,方木也有些疲累,额角有微微的汗,但梁宝晴的嘴唇落下来之前,方木转开了脸。


梁宝晴顿了顿,那停顿的时间极其短暂,甚至不到一秒,他很快掩饰过去了。转而亲吻方木的肩窝。


方木没有说话,任由梁宝晴用唇布下细碎的吻。


梁宝晴慢慢退出了方木的身体。


方木感觉得到嵌入体内的肉刃一点点拔出,他咬紧了嘴唇,忍耐住了。等能自由行动了,他支起身,想下床。


梁宝晴拉住方木的小臂。


方木没有回头,但梁宝晴不松手。


方木开口,“……我去洗澡。”


梁宝晴这才松开了手,慢慢的,一根根松开手指。


方木走进浴室,打开花洒,闭着眼,仰起脸,迎着水流,让清澈的水冲刷躯体的每一寸。包括那些隐秘的,不可说的部位。


冲了十来分钟,方木伸手关掉花洒,走出浴缸,站到镜前。


镜中是一具年轻的身躯。


方木注视小腹的吻痕,伸出手,轻轻的碰了一下。


这些吻痕,在胸前也有,在脖子上也有。


方木的指尖顺着吻痕轻触,最终停在了颈侧。


他看着镜子的自己。


纷乱的刘海之下,一双黑而幽深的眼睛。


他伸手,按住了那点吻痕,就仿佛是要按住那些不该出现的日子,那些不该被留下来的记忆。



方木从浴室的衣架上拿了件酒店备用的浴袍,披在身上,走出浴室,一开门,便是怔了一下。


梁宝晴倚着门边。他只套了一条运动裤,完全顾不上衣着。


方木略微踌躇,避开了梁宝晴的视线,走回床边,打开衣柜找出自己的衣物。


梁宝晴注视着方木的一举一动,说,“你来泰国是为了处理一起连锁案,这件案子牵扯到泰国警方,你没有人可以信任,所以来找我帮忙。”


梁宝晴说这些话的工夫,方木已经扣好了衬衫,把手表也拿起来戴上,低头扣着表链。


梁宝晴说,“我会帮你。”


方木停下动作。


梁宝晴说,“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方木微微吸一口气,回头看着梁宝晴。


方木还是方木。眼神依然明亮,嘴唇依然饱满,但眼中的眷恋与温暖已消失不见,消失得彻底,一干二净。




梁宝晴想,不会的。一定是我看错了。


方木,告诉我,不会的。




方木开口,“我的房间,你退了吗。”


梁宝晴看着方木,没有回答。


方木说,“我去沙发睡,明天我们去见小娜。”


梁宝晴说,“方木。”


方木停下说话。


梁宝晴知道,他想起来了。 


方木揉了揉额角,说,“你如果不想去,那我一个人去,回来我们再商量。”


梁宝晴说,我有话跟你说。”


方木自嘲的苦笑了一下,“不用了。”他看着梁宝晴,“以前的事过了就算了。我要先处理这个案子,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再也浪费不起。”


梁宝晴执着的说,“你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方木打断了梁宝晴的话,“没必要。”


梁宝晴急迫的说,“方木,这一次,我不会骗你!”


方木听见‘这一次’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看着梁宝晴。


他的眼睛澄澈而清晰,“好吧,你想说什么,我听就是了。”





当爱是唯一的武器,便能轻而易举的彻底摧毁一个人。


梁宝晴曾经将方木的心握在手中,毫无怜悯之情。


方木曾经将胸膛宛若祭品一般奉献。毫无还手之力。



曾经他爱他。




方木在床边坐下,耙了一下头发,触到绷带便停下手,柔软的发丝因为他的手指而拨转。


“梁宝晴,在你说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方木说,“一件以前的事。在关公那件案子,我被曾成轩挟持。当时,我打过电话给你。”


梁宝晴一震。


方木苦笑,“其实那时候我想着打给别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等接通的时候,听见你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按出去的号码,是你的。”


方木说,“我听见曾成轩说,你知道哪里可以找他。我当时真的有想过。”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说,“我真的有想过……你会来救我。”



梁宝晴的眼前瞬间黑了黑。几乎站不住。


如果可以,梁宝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时光倒回。


他愿用余生交换,让那天重新来临。他愿用所有人的爱来交换,交换方木再一次的温柔。


但是已经晚了。


世间很多事,都是覆水难收。

 


方木说,“我那时候昏迷过几次,每一次醒来,我都想,你会不会就站在我的眼前。每一次撑不下去,我都想,会不会下一刻你就会出现。”


“但是你没有来。”


方木看着前方,像是穿过了时间,看着那个重伤垂危的,奄奄一息的自己。


他轻轻的说,“你一直没有来。”


“所以我明白了,”方木双手交叉,胳膊肘支在膝上,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一般平静的说,“你不会来救我。你想我死在那儿。”


梁宝晴终于开口,哑声说,“不是这样的。”


方木笑了一下,转头看着梁宝晴,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以前的事,过了就算了。”


这一刻,梁宝晴想明白了。


为什么方木这一次对自己的态度总有一种冷漠的疏离。为什么耳鬓厮磨中,方木有一种古怪的生涩。


因为在方木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一个梁宝晴。



方木平静的说,“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吗。或者,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梁宝晴走到方木跟前,伸手抬起了方木的下巴,凝视许久,俯身吻下去。


嘴唇与嘴唇碰触。


然后分开。


梁宝晴注视着方木的眼睛。


但那双眼中,只有疲倦,方木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疲倦,这种疲倦从十年前开始,始终挥之不去,藏匿在眼底深处,藏匿在每一个微笑的背后。这个年轻人的爱与热情,早已经被梁宝晴完全摧毁。



方木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相对的,帮我解决这个案子。”


梁宝晴捏紧方木的下巴,方木微微皱眉,挣开梁宝晴的手,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了薄毯,走去沙发打算过一晚。



“方木。”梁宝晴忽然说,“我爱你。”


方木抱着毯子,回头看了一眼梁宝晴。


梁宝晴的发鬓宛若金色的阳光,面颊如雪。薄唇说出的情话,每一句都那么甜蜜,那么动人,那么打动心弦。


方木说,“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出门。”





梁宝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曾是天父的宠儿,他曾是一个人的心上人。


而现在,伊甸的大门訇然关闭。永远的,向他关闭。


.:

木木是世界上最好的木木

Tia:

方木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疲倦,这种疲倦从十年前开始,始终挥之不去,藏匿在眼底深处,藏匿在每一个微笑的背后。 

@.


锁骨观音III 断肠夜叉 【9】

.:





儿童之家的工作人员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方木。


方木一边听,一边看着小娜。


小娜的脸小小的,瘦得下巴伶仃。


方木在小娜面前蹲下,轻声细语的说,“记得我吗。”


小娜过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说了句话。


儿童之家的工作人员翻译,“小娜说,你是给她糖的哥哥。”


方木心中苦涩。小娜还记得,但自己忘了。


自己忘了的,还有多少。





儿童之家的工作人员说,“我听说方sir之前去医院看过小娜,后来再没去过。我在医院等不到你,只好去警局问,才知道……”


方木说,“我前段时间出了意外。”


他看着小娜,“……你一直在等我,我却没有去找你,对不起。”


小娜看着方木,不出声。


方木伸手想揉揉小娜的头发,小娜却扭开头。


工作人员也蹲下来,哄了小娜一会儿,说,“你有话要跟哥哥说,对不对。”


小娜不肯开口。


方木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小娜看着方木,伸出手去。


方木伸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掌。


小娜低声说了句话。


工作人员惊诧的看着小娜。


方木听不懂泰语,问,“她说什么?”


工作人员犹豫,“她说……说……小娜,你不能这么说。”


这时,梁宝晴开口,“她说,杀了她父亲的,是她父亲自己。”


方木错愕的看着小娜。


方木再问,小娜就露出了瑟缩的表情,那一幕给她留下的创伤并未痊愈,她紧紧抱着工作人员,不肯再说话。


方木只得让工作人员先送小娜回去,然后,他去了警署。




警署的杂物房内落满灰尘,方木推门进去便呛得咳嗽,他搬来椅子,站上去,打开了气窗透风。


方木是不受欢迎的编外协助人员,这起案子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所以他的受伤住院并未得到太大的关注,他的回来也没有引起太多的议论,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方木看着那摞成一箱箱的档案卷宗。此时此刻,自己的大脑就像被格式化后的电脑硬盘一般,一片空白,这件案子的棘手程度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了一倍。


方木按了按额角,长出一口气,动手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份案宗,从头开始再一次了解案情。




梁宝晴坐在酒店房间里。


身上穿着一件浅啡色风衣,这件衣服,原本是他为了和方木一起出去吃饭而换的。


今早从大堂回来以后,他就坐在这儿,也没有换掉衣服。


方木是警察,并且来泰国处理连环凶杀案。这件事,自己没有告诉方木。


而现在,方木也没有问自己原因。




方木慢慢会想起来一切。


或者,就算不想起来。以方木的聪明,也会发现整件事情的可疑。


 


原来这就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梁宝晴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看着夕阳落于山后。等着再也不会回来的方木。


仅仅只是看着。


仅仅只是等着。




夜幕低垂。


房门开启。



方木走进门,说,“我回来了。”


梁宝晴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察觉到了梁宝晴没有说话,便转眼看去。


梁宝晴的背影很沉默。


浅啡大衣,如同被稀释了的夜色。覆在梁宝晴的身上。



这个人很漂亮,很骄傲,这份骄傲看似隐藏得极好,实则深埋在梁宝晴的身体里,时时刻刻牵动血肉神经。


现在这份骄傲,却不得不低下头颅。




方木绕到梁宝晴身前,蹲下身,仰起脸,看着梁宝晴。


他端详梁宝晴。


梁宝晴被动的,任由方木注视。




方木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梁宝晴注视方木的眼睛,开了口,嗓音微微沙哑,“你回来干什么。”


方木说,“不回这里,你要我去哪里。”


梁宝晴看着方木,像第一次看见方木。


方木握住梁宝晴的手,把那双修长的,男性的手,拢在自己的掌中。



梁宝晴动了动嘴唇。


方木认真的说,“可是你真的做错事了。我是警察和还有连环案,这两件事为什么瞒着我。”


梁宝晴沉默。


方木说,“阿宝,告诉我。我要听你说。”


梁宝晴说,“你还相信我吗。”


方木看着梁宝晴,说,“不一定。”


方木故意拖长了声音,说,“因为,你也不相信我。”


梁宝晴诧异至极。方木说什么,他都无可辩驳。唯有这个,他不接受。


但方木说,“我说过我爱你,可你不相信。我敢打赌,我进门之前,你一定还在想,我会离开你。”


梁宝晴沉默。


方木叹了好大一口气,说,“也好,至少你不是十全十美,我还真以为你什么毛病都没有,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肯相信我的毛病。”


梁宝晴说,“我的坏毛病很多。方木,我是一个坏人。”


方木可不想浪费时间跟梁宝晴掰扯这个。他低头亲吻梁宝晴的指尖,唇瓣又软又甜,像亲吻一朵花。


他轻轻的说,如果你真的是坏人,阿宝,那你就做一点坏事,让我不能离开你。






方木躺下去,黑发散在枕上。


两人唇舌纠缠,吻得方木不知不觉的搂住了梁宝晴的脖子。


梁宝晴要解开方木的皮带。


方木忽然僵了一下。


梁宝晴立即停下手,探询的看着方木。


方木的脸有点红,结结巴巴的说,阿宝,我……我回来还没洗澡。


梁宝晴一愣,随即失笑,眼睛深处泛动温柔的光,低下头深深吻住方木的嘴唇。



梁宝晴的每一次深入,都让方木发出细小的呻吟。他毫无睡意,一遍又一遍亲吻方木的锁骨和胸膛。有几次方木都已经快睡着了,又被亲得醒转过来。梁宝晴见方木醒了,便上前摩挲耳鬓。方木被蹭得痒痒,就忍不住微笑。


也许,不是因为想不起来。也许是因为,他也不想让自己想起来。


忘记一切,未必是一件坏事。




梁宝晴又一次分开了他的腿,挺身埋入。


方木呻吟着,在摇晃中,朦胧看见了窗外的火焰花,这一瞬间,宛若闪电划过脑海。


方木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眼熟。



也是一个闷热的夜晚。人的体重覆在自己身上,有滚烫的刃捅开了自己的身体。


一个熟悉的,陌生的,令人恐惧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方木。


锁骨观音III 断肠夜叉 【10】

鎖骨觀音Ⅱ Ⅲ:

.:






【9】


【10】

花香如酒,使人微醺。南国的夜,又炎热,又漫长。时间掩在花底,蜷在滴答行走的时钟里,仿佛永远不会有下一个天亮。


梁宝晴俯在方木的身体上方,因为刚才的那一场缠绵而鼻息微乱,他低下头,想吻方木的嘴唇,方木也有些疲累,额角有微微的汗,但梁宝晴的嘴唇落下来之前,方木转开了脸。


梁宝晴顿了顿,那停顿的时间极其短暂,甚至不到一秒,他很快掩饰过去了。转而亲吻方木的肩窝。


方木没有说话,任由梁宝晴用唇布下细碎的吻。


梁宝晴慢慢退出了方木的身体。


方木感觉得到嵌入体内的肉刃一点点拔出,他咬紧了嘴唇,忍耐住了。等能自由行动了,他支起身,想下床。


梁宝晴拉住方木的小臂。


方木没有回头,但梁宝晴不松手。


方木开口,“……我去洗澡。”


梁宝晴这才松开了手,慢慢的,一根根松开手指。


方木走进浴室,打开花洒,闭着眼,仰起脸,迎着水流,让清澈的水冲刷躯体的每一寸。包括那些隐秘的,不可说的部位。


冲了十来分钟,方木伸手关掉花洒,走出浴缸,站到镜前。


镜中是一具年轻的身躯。


方木注视小腹的吻痕,伸出手,轻轻的碰了一下。


这些吻痕,在胸前也有,在脖子上也有。


方木的指尖顺着吻痕轻触,最终停在了颈侧。


他看着镜子的自己。


纷乱的刘海之下,一双黑而幽深的眼睛。


他伸手,按住了那点吻痕,就仿佛是要按住那些不该出现的日子,那些不该被留下来的记忆。



方木从浴室的衣架上拿了件酒店备用的浴袍,披在身上,走出浴室,一开门,便是怔了一下。


梁宝晴倚着门边。他只套了一条运动裤,完全顾不上衣着。


方木略微踌躇,避开了梁宝晴的视线,走回床边,打开衣柜找出自己的衣物。


梁宝晴注视着方木的一举一动,说,“你来泰国是为了处理一起连锁案,这件案子牵扯到泰国警方,你没有人可以信任,所以来找我帮忙。”


梁宝晴说这些话的工夫,方木已经扣好了衬衫,把手表也拿起来戴上,低头扣着表链。


梁宝晴说,“我会帮你。”


方木停下动作。


梁宝晴说,“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方木微微吸一口气,回头看着梁宝晴。


方木还是方木。眼神依然明亮,嘴唇依然饱满,但眼中的眷恋与温暖已消失不见,消失得彻底,一干二净。




梁宝晴想,不会的。一定是我看错了。


方木,告诉我,不会的。




方木开口,“我的房间,你退了吗。”


梁宝晴看着方木,没有回答。


方木说,“我去沙发睡,明天我们去见小娜。”


梁宝晴说,“方木。”


方木停下说话。


梁宝晴知道,他想起来了。 


方木揉了揉额角,说,“你如果不想去,那我一个人去,回来我们再商量。”


梁宝晴说,我有话跟你说。”


方木自嘲的苦笑了一下,“不用了。”他看着梁宝晴,“以前的事过了就算了。我要先处理这个案子,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再也浪费不起。”


梁宝晴执着的说,“你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方木打断了梁宝晴的话,“没必要。”


梁宝晴急迫的说,“方木,这一次,我不会骗你!”


方木听见‘这一次’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看着梁宝晴。


他的眼睛澄澈而清晰,“好吧,你想说什么,我听就是了。”





当爱是唯一的武器,便能轻而易举的彻底摧毁一个人。


梁宝晴曾经将方木的心握在手中,毫无怜悯之情。


方木曾经将胸膛宛若祭品一般奉献。毫无还手之力。



曾经他爱他。




方木在床边坐下,耙了一下头发,触到绷带便停下手,柔软的发丝因为他的手指而拨转。


“梁宝晴,在你说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方木说,“一件以前的事。在关公那件案子,我被曾成轩挟持。当时,我打过电话给你。”


梁宝晴一震。


方木苦笑,“其实那时候我想着打给别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等接通的时候,听见你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按出去的号码,是你的。”


方木说,“我听见曾成轩说,你知道哪里可以找他。我当时真的有想过。”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说,“我真的有想过……你会来救我。”



梁宝晴的眼前瞬间黑了黑。几乎站不住。


如果可以,梁宝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时光倒回。


他愿用余生交换,让那天重新来临。他愿用所有人的爱来交换,交换方木再一次的温柔。


但是已经晚了。


世间很多事,都是覆水难收。

 


方木说,“我那时候昏迷过几次,每一次醒来,我都想,你会不会就站在我的眼前。每一次撑不下去,我都想,会不会下一刻你就会出现。”


“但是你没有来。”


方木看着前方,像是穿过了时间,看着那个重伤垂危的,奄奄一息的自己。


他轻轻的说,“你一直没有来。”


“所以我明白了,”方木双手交叉,胳膊肘支在膝上,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一般平静的说,“你不会来救我。你想我死在那儿。”


梁宝晴终于开口,哑声说,“不是这样的。”


方木笑了一下,转头看着梁宝晴,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以前的事,过了就算了。”


这一刻,梁宝晴想明白了。


为什么方木这一次对自己的态度总有一种冷漠的疏离。为什么耳鬓厮磨中,方木有一种古怪的生涩。


因为在方木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一个梁宝晴。



方木平静的说,“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吗。或者,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梁宝晴走到方木跟前,伸手抬起了方木的下巴,凝视许久,俯身吻下去。


嘴唇与嘴唇碰触。


然后分开。


梁宝晴注视着方木的眼睛。


但那双眼中,只有疲倦,方木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疲倦,这种疲倦从十年前开始,始终挥之不去,藏匿在眼底深处,藏匿在每一个微笑的背后。这个年轻人的爱与热情,早已经被梁宝晴完全摧毁。



方木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相对的,帮我解决这个案子。”


梁宝晴捏紧方木的下巴,方木微微皱眉,挣开梁宝晴的手,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了薄毯,走去沙发打算过一晚。



“方木。”梁宝晴忽然说,“我爱你。”


方木抱着毯子,回头看了一眼梁宝晴。


梁宝晴的发鬓宛若金色的阳光,面颊如雪。薄唇说出的情话,每一句都那么甜蜜,那么动人,那么打动心弦。


方木说,“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出门。”





梁宝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曾是天父的宠儿,他曾是一个人的心上人。


而现在,伊甸的大门訇然关闭。永远的,向他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