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瑾

上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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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28】



师叔冷冷道,“那你们想怎么办。”扫一眼众人,声音更冷,“杀了他?”


诸峰长老沉默。


但有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大着胆子说,“恕弟子无礼,此刻最要紧的事不是如何处置张小凡,而是……”


弟子欲言又止。


师叔看去,见说话的弟子有几分眼熟。


掌门道,“你尽管说。”


师叔想起来,这名弟子来过无我峰,张小凡管他叫,‘十九’。


十九的声音响亮,在大殿之中隐隐回荡,“这个张小凡,到底是什么?”


掌门等诸位长老皱眉,却不能答。


张小凡是什么。


是血洗了云海千峰的妖魔,是心地赤诚的少年,是无我宫的首座弟子。


这些若答了,那便是云海千峰收了妖魔做弟子,传扬出去,千峰如何立足。


师叔却道,“张小凡,便是张小凡。”


师叔的声音冷冽坚定,宛若碎冰一般,闻之令人精神一凛。


十九却道,“师叔这样说法,如何能够服众。”


师叔说,“服众?”


十九道,“弟子方才听众位师叔师伯议事,心中也想到了一件事。伏羲印松动应该就是从小凡降生开始。”


掌门掐指一算,恍然如此。


十九道,“当初那妖魔被重创之后恶念不散,寄生人间,潜入我云海千峰多年,可见其阴险狡猾。上一次我门折损惨重,而今这妖魔已习得我门诸般心法,若待那妖魔发难,只怕……”


掌门肃然。


藏锋山的师兄与张小凡素有交情,心怀不忍,道,“那也未必,小凡他天性淳善,又受了多年教化,说不准……”


十九说,“我曾亲眼见到小凡因为一点小事使出了九殛天雷。”


此言一出,全座皆惊。


那藏锋山的师兄也不由得说,“九……九殛天雷?”


十九垂目,淡然说,“当时小凡杀的是一只妖魔,我想着,除妖也是寻常事,小凡只是手段狠辣一些,但到了今时今日,再想一想,才发觉那是天性凶残。”


掌门说,“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十九说,“当时只有我在场。不过,掌门若是不信,可以试一试张小凡。”


掌门沉吟,“要如何试。”


十九说,“十九听闻,藏锋山中有一处眠剑谷。”


藏峰山师兄起初诧异,心中一转念,愕然道,“怎能如此!”


十九反问,“为何不能如此?”


掌门一时没有想明白,问道,“十九,你细细说来。”


十九道,“眠剑谷中有千百神兵利器,天长日久,浸透山中精华,若遇邪气侵袭,便会激发剑气抵抗。”


掌门微微变色。


按十九的意思,将张小凡押入眠剑谷,那千百道剑气一同袭来,无疑万箭穿心,齑粉血肉。


藏锋山师兄气道,“小凡以前就进过谷,当时可是太太平平的!”


十九说,“那时候,张小凡将魔气掩饰得好,三师兄一时没有察觉,也不出奇。”


藏锋山师兄霍然起身,“若掌门决议如此,藏锋山上下无话可说!”


他拂袖而去。



掌门犹豫不决,看了一眼师叔。


师叔走来,站在掌门身前,面容淡漠如冰,“我问你一句话。”


掌门心中叹气,道,“师叔请讲。”


师叔说,“我禁闭宫门,封印山峰。此生此世,绝不下山半步,”他说得淡漠,却是一字一句震若雷声,“若云海千峰容不下我们,我们便远远的离开。”


掌门说,“师叔说离开,师叔要去哪儿。”


师叔说,“东海之外,荒境之外,再不然,我们去傜山。”


掌门苦笑,“那种虚无缥缈的所在,师叔要去哪里找寻。”


师叔说,“无论去哪儿,我们再也不会回来。”


掌门沉默片刻,说,“师叔,请随我来。”





后山。


伏羲印地。


漫天金圈黯淡的黯淡,破碎的破碎。


掌门与师叔立在封印之旁,山风吹来,吹得两人衣袂飘动。


掌门说,“师叔要走,我不会阻拦师叔,但师叔可曾想过,你们走后,伏羲印当如何处置。”


师叔说,“我带走小凡,你们也就不必担心伏羲印。”


掌门长长叹了口气。


师叔皱眉,“怎么?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掌门沉默许久,说,“师叔应该知道当年一战,重创我云海千峰。”


师叔说,“我知道。”


掌门说,“重创的不止我门中弟子,还有这主峰的石心。”


师叔错愕,“石心?”


掌门说,“师叔与那妖魔对战,却不知那妖魔的来历,当年掌门拼尽性命封印伏羲,无意中看透了妖魔的本相,竟是出自仙山石心,石心牵连千峰,一旦动摇,千峰崩塌……”


他一手负在身后,喟然一叹,“这清平世界,便荡然无存了。”


师叔默然,头顶苍穹无尽,云痕又长又淡,越发显得疏朗。


人的心这么大,可以装得下一天一地。又这么小,装下了一个人,便再也放不下别的。




张小凡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床边坐着师叔,便往师叔那儿挪了挪,含糊说,“师父。”


师叔把手掌贴在小凡的面颊上,说,“怎么现在就睡了。”


小凡握住了师叔的手,用面颊蹭了蹭掌心,说,“困得很。”


师叔笑了笑,说,“我一不盯着你,你就犯懒。”


他看着小凡的手,肤色青黑,手背浮着一根根青筋,指甲漆黑尖锐,张小凡的语气神态也一如以往,但一头透着血红的乌黑头发和越发狰狞的面容,却是越来越不像原先的小凡。


小凡说,“师父。”


师叔回过神,“嗯?”


小凡说,“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师叔默然。


小凡握住师叔的手,忽然抿唇一笑,说,“师父也不必去镇压什么伏羲印,镇压我就是了。”


师叔嗔怪的看他一眼,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话。”


小凡说,“看见了师父,我忍不住不说。”


师叔说,“早知道,不收你这个不规矩的徒弟。”


张小凡说,“不收就不收。我不叫你师父了。”


师叔挑眉。


张小凡看着师叔,“丁隐。”


师叔眸色动了动,嘴角不由得温柔一分。


张小凡问,“你肩上的那道伤,痛不痛。”


师叔说,“许多年前的伤,早就已经不痛了。”


张小凡抬起手,想抚一抚师叔的肩,但看见了自己怪形怪状的手指,动作便是一停。


师叔却握住了这只形同兽爪的手,放到了唇边亲了亲。


张小凡省悟过来,结结巴巴的说,“我这样,这样……不行。”


师叔说,“怎么不行。”


张小凡支吾,“不是……不是我们自己家里,”


师叔好笑,捏一捏张小凡的鼻子,“在家里有一个小娃娃,你又施展不开来,是不是?”


张小凡却说,“现在不行,等我治好了……这些。”


师叔凝视张小凡,轻叹一声,俯身吻住了,袖中的手指轻弹,在门窗施了禁声咒法。




温存之后,师叔坐起身,撩起了床帷,将里衣穿上,他的脖子后背都有抓出来的血痕。


小凡看在眼中,便格外难受,凑过去吻那些伤痕,郁郁的说,“一时没注意……”


师叔一笑,摸了摸肩头,说,“比这道伤,总是轻了些。”


小凡更郁闷。


师叔穿上了袍子,回头看小凡。


小凡也正注视师叔。


师叔莞尔一笑,“看什么。”


小凡说,“师父有什么事瞒着我。”


师叔重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小凡的长发,“怎么这么说。”


小凡凝视师叔双目,“师父,我不怕。”


师叔也看向小凡,轻轻额说,“你的处置法子,其实已经有了。”


小凡心中微微一震,却不流露出来。


不管结果如何,自己都愿意承担。


只要丁隐说了,无论什么,自己都愿意去做。


师叔说,“无我宫闭宫封山,你要留在宫中。”


小凡一怔,脱口而出,“那师父……”


师叔说,“我在山下陪着你。”


小凡情急,握紧了师叔的手。


师叔觉得出小凡的指尖冰凉。


小凡道,“我……我见不到师父吗。”


师叔默然片刻,说,“总有相见的时候。”


小凡急忙问,“那是什么时候!”


师叔说, “我给你留下几卷经法,还有些丹药,你要时时研读,待你魔性去除,恢复本貌,我们自然可以相见。”


小凡心中从未如此不安,“那若是……若是我……”



若是我万年魔身。难道你我再不相见?



师叔看着小凡,他的一双眼从来如玄冰一般无波寂静,此刻却有了哀愁。


他有了哀愁,就如画中的桃花活了过来,一点色,一点香,一点软,一点缱绻,一点红尘。


师叔说,“小凡,我知道这样对你而言太不公平。”


他的面容美若天人,却只在此刻,才令人心醉神驰。


唯有舍不得,方可知苍生。


师叔说,“我知道你会不快活,我知道你会挨无限苦楚,我都知道……但我,想要你活着。”


他垂下眼,睫毛簌簌而动,轻轻的说,“人只有活着,才有相见的一日。”


 



小凡还能如何。


张小凡面对这样的丁隐,还能如何,






张小凡被送回了无我宫。


师叔亲手封了无我峰。


张小凡一人留在宫中,偌大无我宫,显得分外冷清,他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却找到那兔子小馒头,想来是师叔偷偷留给他的。


张小凡捧着兔子馒头,弹了弹馒头,听着馒头叫了一声‘小凡师兄’,嘴角微翘的笑起来。


就此日升日落,云海生灭,年复一年。


张小凡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起初还记着过了几天,但日子一久,索性就不记了。





有时候下雨。张小凡抱着小兔子馒头就坐在窗边,看着绵绵细雨。


水汽缭绕中的无我峰,墨绿得郁郁葱葱,宛若一块沉璧。


张小凡看着雨云,想着,不知道师叔有没有听见这雨,想着自己。


张小凡想第一次相遇。想师叔揭开了自己面上的红纱。想满天星斗,师叔梳着自己的头发。想窗外的白樱,春光晴好。


魔身依旧,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张小凡虽然着急,却也记得按下性子来继续参悟道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一道云光落在了无我宫。


小凡讶异。


云光消失,出现的却是十九。


小凡认了一会,才认出是十九。


十九穿着冕服,青色的织锦,镂着金边团纹。


小凡的肩上趴着小兔子馒头,小兔子说,“不认识,不认识,打出去。”


小凡喝止,“不能胡闹。”


十九环顾四周,见窗明几净,花木繁茂,一棵桂花树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花朵,暗香浮动,“你一个人,过得倒也不差。”


小凡说,“是我道心不诚,明天只会捣鼓这一些。”


十九看向小凡。


他还记得小凡原貌,那是个极年轻俊朗的年轻人。而今,却是一头极长黑发,发丝黑中透出血色,隐隐不祥。一身黑袍,袖子宽大,显然是为了掩住那一双似爪非爪,似手非手的怪手。


张小凡面颊上的虫样怪纹淡了一些,但仍有红痕。


十九淡淡的说,“我今日继承了山门。师父将门令传授给了我。”


张小凡惊讶,高兴的说,“那真要恭喜你了。”


十九说,“掌门再过几年,也要将衣钵传承他人。”


张小凡一怔,“这么快?”


十九说,“不快,距离那一日,已过了近百年。”


张小凡怔忪,“……有那么久了?”


十九说,“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待掌门退位,云海千峰诸门交替之后,我们会重新研判对你的处置。”


张小凡说,“是么。”


他毫不慌张,甚至笑了笑,说,“那我更要想办法,尽快祛除魔身。”


便是这份从容,令十九如鲠在喉。


十九说,“这百年来,你从未离开无我宫。”


张小凡点头,“自然没有。”


十九说,“你若要走,这封印是拦不住你的。”


张小凡诧异,“我为什么要走?”


十九说,“难道你不会不甘心?”


张小凡一笑。


花香既清且远,犹如这年轻人的笑容。


张小凡说,“我心甘情愿。”


十九握紧拳,“……若我们到时候商量出来,要你死,难道你也心甘情愿。”


张小凡摇头。


十九心中冷笑。


却听张小凡说,“我没有害过人,也不想害人。我为什么要死。”


十九咬牙说,“你是魔!”


张小凡说,“我是魔,又如何。你们怕我魔性难消,我承认,但这魔性与生俱来,非我所愿。我心由我,自有我控之。十九,不管旁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怎么待我,我也绝不动死念。”


十九看了张小凡好一会儿,说,“小凡,我来之前,原本是想看你过得多么不好。”


张小凡一怔。


十九自顾自的说,“我武功高,悟性也高。师父和掌门都说,我是这一届弟子中的翘楚,但我心中,却是羡慕你。羡慕你被师叔选中,羡慕你的道法威力,羡慕师兄弟们这么喜欢你……”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想赢过你。”


张小凡有些尴尬,想劝十九两句,却听十九说,“就连继承山门,你也赢过我。”


张小凡忙说,“这一点,我输给你了。你已经是山主……”


十九诧异的说,“你早就是山主了啊。”


张小凡哭笑不得,“师父还在,无我宫自然是……”


十九神情怪异的看着张小凡。


张小凡心中猛然一震。


十九说,“你不知道?”


张小凡问,“知道什么?”


十九面色一变,转身要走。


张小凡一把抓住十九胳膊,指甲刺破大服,划过皮肤。


十九吃痛皱眉。


张小凡道,“我该知道什么?!”


十九说,“小凡,你……你真的不知道?”


张小凡神情已泛出一丝煞气,“说!!”


十九咬了咬牙,索性和盘托出,说,“就在你回无我宫的第二天。”




张小凡一掌挥去,生生打碎封印,空中宛若气爆一般震耳欲聋。张小凡连云光也不唤,飞掠向主峰。漆黑长袍,宛若一只不祥之鸟。



十九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回无我宫的第二天,师叔便亲身加固伏羲印’


‘以此为质,师叔请求掌门答应,容你闭宫为生’


‘小凡,师叔他……他早已不在了’





不会的。不会的。


张小凡双目血红,落在主峰上。


主峰弟子换了几拨,早已不认得他。


看见了形容如妖魔一般的张小凡,自然拔剑来围。


张小凡袍袖一振,那些弟子便被无形气浪拍开,长剑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张小凡看见了后山的伏羲印传出的隐隐光芒。


他朝向拿出,一步步走过去。





“伏羲印共有三千三百三十三枚。”



张小凡眼中,漫天都是或大或小的金色圆环光圈,重重叠叠,毫无空隙,罩住半个山头。光圈之中,咒文密密麻麻列成环状,散发一种金色的光芒。




“加固伏羲印,需以魂魄淬化。”




金光之中,又有一层宛若冰晶一般的光芒。


那是丁隐的魂魄。


他的魂魄碎成千万片。



“小凡,我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云海千峰。我会永在此地。他年,你来看伏羲印,便是看我。”



所谓道法无身,大道无形。


所谓道心不孤,所谓济世为怀。



统统是在骗我!


你说,人活着,才有相见的那一天。


你骗我!


你骗我!!


张小凡眼眶几乎破裂,渗出粘稠血泪,缓缓滑过面颊。





十九赶到主峰,却是胆战心惊,只见漫天黑云,将日光遮得丝毫不露,宛若深夜一般。浓紫色的雷殛接连不断落下,每一记都砸在主峰之上,山石崩落,山体动摇,竟有崩山之兆。


十九不及多想,立即捏诀施法,将法气凝成一条张牙舞爪的真焰天龙,直冲乌云,想要冲破天光。


但一道雷猛地击中龙首,竟将整条天龙劈的都粉碎,一时间,数以千计的流火划过天际,纷纷坠落在主峰之上,火舌吞噬草木宫殿,火星四下飘散,弟子们想去救火,但不断落下的雷殛却将火苗击得四处飞散,片刻之间,便处处是火,火光血红,乌云浓黑。天地之间,云海千峰诸峰崩裂,群谷动摇,在隆隆雷声岌岌可危。


十九的天龙被毁,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艰难抬头,看着宛若魔神一般的张小凡,不由得生出一丝绝望。


还有谁能阻拦他?





遥远的云海彼端,次第崖上,一名沉睡中的年轻人忽然睁开双眼,眉心绽出一丝红痕。


年轻人看向某一处,神情狂喜而不敢相信,“……是他,是他!”






张小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自己胸中万般痛楚,如绞痛,如刀割,如剑劈,如火烧,如一寸寸被捏碎。


他一定要做一些什么事,来减轻这样的痛楚。






藏锋山师兄提剑赶来,见此情状,来不及询问原因,捏了云光掠向张小凡,问道,“小凡你在做……”


张小凡抬起手来,五指一收。


藏锋山师兄只觉眼前一花,咽喉便被捏住一般,难以喘气。


张小凡收紧手指。


藏锋山师兄憋得面皮发红。


十九挣扎站起来,“小凡!张小凡!住手啊!”


张小凡充耳不闻。


十九咬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我心由我!这句话,难道你忘了?!”


张小凡看向十九,手一挥,藏锋山师兄宛若破布一般被掷了出去,直到撞倒山壁方才跌落,落地便是一大口黑血喷了出去。


十九被张小凡这般血红瞳仁一眼。不由得后退一步。


张小凡的声音却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他在哪儿。”


十九说,“你看见了,他就在这儿!”


张小凡抬起手,十九觉得心口剧痛。


张小凡慢慢收手,十九便觉得心也在痛楚,仿佛有人捏住了自己的这一颗心。


张小凡的声音响起,“他在哪儿!”


十九痛得嘴唇发紫,仿佛下一刻,这颗心就要被捏得粉碎。


张小凡痛极欲狂,厉声道,“把师父,还给我!”


十九眼前一黑,几欲死去。


却见一道天光刺破重云照了下来。


十九感觉到了一种诡异气息,既非道法,也非魔气。


他循着气息看去,却看见了无边红莲业火之中,走出一名红衣年轻男子。




年轻人踏过了无边火海,走到了伏羲大阵之前。


他凝视伏羲印许久,慢慢伸手出去,触摸一枚圆印。


陌生又熟悉的魂魄气息。


年轻人喃喃道,是你。


张小凡见有人触碰伏羲印,陡然狂怒,一挥袍袖,便有一道乌黑魔气击去。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魔气陡然消散。


年轻人这次转头看去,看见了张小凡,认得张小凡是向自己索讨桃花的凡人,


但今日的张小凡,已非当日的张小凡。


皮囊血肉,在年轻人的眼中,本是无常。但张小凡身上的气息同样陌生又熟悉,年轻人骤然变色,……是你?!


张小凡见那年轻人不放开伏羲印,怒喝一声,抬掌劈向年轻人。


年轻人猛地抬手,握住张小凡的手腕。


两个年轻人极近极近的盯着对方。


眼中同样翻滚血海以及如血海一般的仇恨。





十九愕然,不清楚状况,这红衣年轻人虽是人形,但仔细一辨,便可察觉出气息并非凡人,也并非妖魔,而是更为古老,更为强大的一种怨戾。




全部的伏羲印此时却突然金光暴涨,一枚半人多高的伏羲印击向红衣年轻人,红衣年轻人撤手后退。


那枚伏羲印的内环咒文转得极快,嗡嗡作响,护在张小凡身前。


张小凡伸手,想摸那伏羲印,却是挨得越紧,手臂越‘嗤嗤’烫出了一道道血痕。


张小凡此时,心痛难挡,双膝一晃,竟跪了下去。


伏羲印嗡嗡转动,却是片刻不离。




红衣年轻人看着伏羲印,说,我找了你很久。我一直以为能找到你。


我错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


火光映得他的面颊犹如初雪一般无暇。


他的面颊却滑落一颗泪珠。


年轻人伸手,接住了自己的眼泪。



我已经懂得了什么叫人间,什么叫悲苦,什么叫欢喜。什么叫爱恋。


但是,我找不到你。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人间就没有你了。






红衣年轻人走到张小凡跟前。


张小凡跪在伏羲印后,黑发又暴涨了数尺,手指全部变形,容貌更是布满了交错纵横、凹凸不平的血虫一般的咒文。


他早已入魔非人。


但伏羲印片刻不离,始终护住他。



红衣年轻人开口,轻轻的说,“你不用自责,也不用难过。他喜欢你,无论为你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他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一定很开心。”


张小凡十指深陷土中。


血泪一滴滴落下。


红衣年轻人说,“你要他活吗。”


张小凡猛然抬头,死死盯着红衣年轻人,说,“……我要。”


红衣年轻人说,“救活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张小凡说,“我要他活。”


红衣年轻人说,“救活的他,不会记得你。”


张小凡说,“我要他活。”


红衣年轻人说,“他的魂魄破碎太多,而肉身全无,需你以血肉作为祭祀……”


张小凡一字一句的说,“我要他活。”

 




红衣年轻人看着张小凡,再看向伏羲印,说,“好。”


张小凡也看去。




两个人一起看着漫天金色波光。



众生是你。


众生不是你。








 


他打出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八岁那年爹爹为了筹药费去山中挖土灵芝,却遇见了妖怪。如果不是云海千峰的人恰巧路过,他爹爹早就成了妖怪的口中食。


为了报恩,也为了一样行侠仗义,他拜入云海千峰。



每一代的新弟子先要在主峰待上一段时间,学习道法和仙术,然后去比剑峰参加弟子擢选大赛。各长老会物色适合的弟子。


他参加了三次,却没有一次被选中。


后来是掌门看不下去,在第四次选拔的时候,将他塞进了一座山宫。


这个宫又冷清又寂寞,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弟子。


据说,他的挂名师父道法高深,十分厉害,在许多年前一场和妖魔的大战中受了重伤,一直在禁地休养。


也就是因为这个,掌门才放心塞他进来。那位师父说不准要过个几百年才能出关。



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一个月下来,都没有一个造访的客人,他也乐得清闲自在。


唯一会来的是一个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师叔。


那老师叔每次来,都会带着一个使了法术会蹦会跳的兔子馒头。一人一馒头坐在院子里看风景。


有一次,他好奇的打听,老师叔笑笑说,小时候在这儿住过。



连老师叔都不来的日子里,他就打打扫,做做点心。虽然云海千峰讲求道法天理,但这个烟火食,他是无论如何戒不掉。


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他想着拿点桂花去缀一缀这碟出炉的白糖果。


沿着曲折长廊,走到了院子。


他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桂花树下。


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师叔。但走得近了,才发现不是。





灿烂犹如黄金堆砌的桂花树下,站着一名年轻长老。


他连忙行礼。


年轻长老眼也不错的盯着他,“……你是谁。”


他说,“丁隐。弟子丁隐。”


年轻长老又看了一会儿,露出了一点微笑。


“我是无我宫的主人。”


丁隐惊讶的看着年轻长老,那个传说中很厉害的长老,竟然是这般年轻?


年轻长老的声音柔和,“我是你的师父。”



风吹过,金黄花瓣漫天遍地。




“我叫张小凡。”






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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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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